大清的皇帝、太後,以及那些满清八旗勋贵被圈养在京城。
八旗兵早就在枪炮与履带下化作了历史的齑粉。
满洲被平,祖坟被刨,京畿被控。
大清各地也在发生着巨变。
哪怕是再愚忠、再腐朽的汉臣,只要脑子里装的不是沸腾的浆糊,就该明白一个事实,满清完了。
而能在大清做到封疆大吏的人,脑子里绝对不可能装满浆糊。
武昌,湖广总督府。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长江的湿冷,穿透了总督府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内,紫檀木书案上摆放着一台胡桃木外壳的加州夜莺牌收音机。
「呲啦————·啦————」
短暂的杂音过後,传来一口字正腔圆的标准华语播报。
「这里是加州之声,华语环球频道。现在播报国际简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陛下,将於本月在柏林举行盛大阅兵,展示最新型猎豹内燃机战车;波斯帝国大流士大帝昨日视察巴斯拉油田:重申波斯湾为帝国绝对内湖:任何未经加州财团与波斯皇室授权的船只,将被视为武装入侵;此外,英法联合临时政府代表再次向我国驻伦敦使馆递交照会,请求延缓本年度战争赔款的黄金交付期,总统青山阁下已予严词拒绝————」
张之洞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雪茄。
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缭绕的青烟模糊了这位晚清名臣那张沟壑纵横却透着极度精明的老脸。
英法投降,沙俄被肢解,日本皇室在印度喂猪,神圣罗马帝国借屍还魂————
「香帅,这洋人的妖音,听多了怕是乱了心智啊。」
恭立在阴影处的幕僚赵师爷上前一步,熟练地划燃一根防风火柴,替张之洞将有些熄灭的雪茄重新点燃。
赵师爷穿着一身得体的长衫,手腕上却露出一块加州机械金表。
张之洞深吸了一口雪茄,醇厚的菸草味混杂着尼古丁的刺激直冲脑门。
他冷笑一声。
「老夫的心智早就被这几根管子里传出来的动静给炸碎了。」
「你当老夫愿意听这丧气话?可你敢不听吗?底下的泥腿子和京城里那些圈养的蠢货不听也就算了。咱们要是也闭上耳朵,哪天加州的炮舰开进长江口,咱们连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赵师爷默然。
加州对大清的门户,从来没有关闭过。
恰恰相反,直隶的大门永远开着,加州的商船在长江水道上横冲直撞,犹如无人之境。
收音机这玩意儿,虽然名义上只在直隶销售,但对其他地方也不禁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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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这些封疆大吏的手段,别说搞几台收音机,就是搞几辆加州的汽车,也不过是多花几万两银子的事。
加州又不管!
只是世界变化之快,快得让大清的这些督抚们眼花缭乱,甚至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早就看清了一个残酷的地缘政治现实。
大清,被世界孤立了,也安全了。
这听起来极其荒谬,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按照大清如今这副千疮百孔的破败身子骨,不论是苟延残喘的英法,还是如日中天,吞并了欧洲腹地的神圣罗马帝国,亦或是掌控了中东霸权的波斯帝国,随便拉出一个军团,都能把大清的国防线捅成筛子。
可是,没有人来。
一艘外国军舰都没有。
当年那个在镇南关嚣张跋扈、敢抢大清安南藩属的法国,在金兰湾被加州的玄武战舰一通炮火爆锤,连底裤都输光了之後,西方列强的战舰现在路过大清的海岸线,都要战战兢兢地绕出几十海里。
因为直隶在那儿。
因为加州的猛虎坦克和无敌舰队在那儿。
列强们很清楚,大清不是大清,大清是加州养在後院里、还没来得及宰杀的猎物。
谁敢动加州的猎物?
而加州呢?那个名为华北联合实业公司,似乎只专注於在直隶那片土地上疯狂地搞建设、挖煤矿、铺铁路。
他们对长江以南的广袤土地,表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感兴趣」。
「他们不是不感兴趣,他们是在等咱们自己烂透。」
张之洞吐出一口浓烟:「两年前,老夫进京述职,借道直隶。那一趟走下来,赵老弟,老夫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硬是出了一身冷汗,大病了一场啊。」
赵师爷垂下头,两年前那趟进京之行,他自然是随行的。
那根本不是跨越了一个省界,那是直接跨越了几个世纪。
张之洞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那副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怖画卷。
跨过直隶地界的那一刻,官道的黄土漫天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硬邦邦,平坦得连一丝颠簸都没有的柏油马路。
路的两旁,看不到衣不蔽体的饥民,更没有跪在烂泥里磕头乞讨的流浪汉。
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长龙般呼啸而过的火车,将成百上千吨的煤炭、钢铁运往四面八方。
平坦的柏油路上,数不清的自行车汇聚成钢铁的洪流。
那些曾经的大清子民,如今剪掉了辫子,留着利落的寸头,穿着结实耐磨的蓝色工装。
最让张之洞感到震惊的是那些直隶百姓的精气神。
没有人在街头闲晃,每个人都在奔跑,都在工作。
张之洞曾亲眼看到,一个直隶钢铁厂的普通装卸工,在路边的露天食摊上,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白花花的精米饭,碗里甚至还卧着两块油光水滑的红烧肉!
那个装卸工吃完饭,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骑上那辆自行车,车轮飞转,冲向那灯火通明的庞大工厂区。
那一刻,张之洞坐在摇晃的八擡大轿里,看着轿夫乾瘪的小腿和磨出血泡的草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是降维打击。
这不仅仅是坚船利炮的差距。
当一个国家的底层苦力,能吃上精米白肉,能拥有代步的机械,能挺直腰杆平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时,这个古老的帝国赖以生存的封建根基,就已经被彻底连根拔起了。
「他们太强了。」
张之洞呢喃着:「强到根本不需要派兵打过来。只要直隶的灯火一直亮着,大清这间破屋子里的黑暗,就早晚会被照得无处遁形。」
赵师爷上前,替张之洞续上一杯产自加州纳帕谷的极品红酒。
「香帅,既然差距如此悬殊,加州又不可战胜,那咱们————」
赵师爷压低了声音:「咱们何不早做打算?朝廷那帮主子,已经是秋後的蚂蚱。咱们犯不着给他们陪葬。」
张之洞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冷冷地瞥了赵师爷一眼。
「打算?早就做好了。」
张之洞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抚摸着太师椅上精美的雕花:「你当老夫,还有两江的刘坤一,两广的李瀚章,这些各省的督抚们,脑子里装的都是四书五经、忠君爱国那一套吗?」
张之洞坐直身子,将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去他娘的忠君爱国!」
这位大清的文坛领袖、封疆大吏,嘴里突然吐出了一句极其粗俗的脏话:「那都是糊弄底下那些穷酸秀才和泥腿子的屁话!大清?皇上?太後?那不过是咱们用来号令天下的招牌!是一张皮!」
「百姓苦?饿死人?易子而食?」
「关咱们屁事!大清自古以来,饿死的人还少吗?只要这天下不乱,只要咱们还能坐稳这总督的位子,还能收上捐税,还能在这总督府里抽着加州的雪茄,喝着洋酒,底下死几百万人,那叫天灾,上道摺子,掉几滴眼泪,这事儿就过去了。」
这才是大清封疆大吏们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是食利阶级,是趴在这个庞大帝国屍体上吸血的最肥硕的几只水蛭。
他们不需要大清强大,他们只需要大清维持现状。
因为只有在大清这套腐朽的体制下,他们才能享受特权,才能一言决人生死,才能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源源不断地变成黄金和加元。
「咱们需要大清这张皮。」
张之洞盯着赵师爷:「没有了朝廷的任命,没有了皇上那块遮羞布,咱们算什麽?土匪?军阀?名不正言不顺!有了这张皮,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是封侯拜相的朝廷命官!」
「所以,咱们对待京城那座活死人墓的态度,必须微妙。」
张之洞冷酷地分析着:「每年该进贡的银子,还得送过去,送多少咱们说了算。咱们名义上是大清的臣子,实则,这长江以南,咱们就是割据一方的藩王!」
赵师爷连连点头:「香帅高见。那直隶那边呢?加州这头恶虎,就盘在咱们头顶上啊。」
提到直隶,张之洞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对直隶,就八个字,敬而远之,绝不招惹!」
张之洞咬着牙说道:「惹不起,躲得起。他们要在直隶搞工厂、修铁路,随他们去。
咱们这边的生丝、茶叶、矿产,只要他们加州财团要,敞开了供应,价格还要给最优惠的!要是有什麽商业纠纷,一律按加州的规矩办,绝不能让加州找到藉口向南边派兵。」
这是一种极度清醒的生存哲学。
打不过,就躺平。
只要加州不掀翻这块棋盘,督抚们就心甘情愿地当加州的买办,用江南的丝绸和茶叶,换取加州的工业品和奢侈品。
「再说了,」
张之洞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咱们的子孙後代,不早就送到旧金山去了吗?」
是的,这才是封疆大吏们最大的底气和退路。
早在这两年,借着各种考察、留学的名义,张之洞、刘坤一等人的儿子、孙子,甚至最宠爱的小妾,就已经带着数以千万计的白银和黄金,秘密转移到了加州。
在旧金山那片寸土寸金的湾区,这些大清高官的後代们,住着拥有泳池和私人草坪的别墅,开着最新款的敞篷轿车,在加州大学的校园里挥霍着青春,周末去球馆看篮球赛。
大清若是亡了?那便亡了吧。
大不了拍拍屁股,坐上前往加州的头等舱豪华游轮,去旧金山继续当富家翁。
只要钱还在加州的银行里生息,这天下姓爱新觉罗还是姓什麽,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们唯一在乎的,是自己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吸多久的血。
「可是,香帅————」
赵师爷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咱们想维持现状,可底下的那些年轻人,不答应啊。」
这句话,如同触碰到了张之洞逆鳞的利刃,让这位老迈的总督瞬间收敛了所有的从容。
他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这帮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张之洞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这才是如今最让大清封疆大吏们头疼、恐惧,甚至歇斯底里的致命威胁。
不是英法的洋枪洋炮,不是直隶的坦克履带,而是思想。
加州的文化输出太恐怖了。
《环球纪事报》在南方各省畅销,他们不敢禁。
收音机里每天播放的不仅是新闻,还有各种宣扬民主、科学、反抗压迫的广播剧。
甚至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里,还能买到从直隶走私过来的微型放映机,里面放映着那部震撼了全世界的电影《血色黎明》。
那些曾经摇头晃脑背诵着四书五经、指望着科举做官的年轻书生们,脑子里的封建枷锁,被加州的履带无情地碾碎了。
他们剪掉了辫子,换上了从直隶走私来的短褂。
他们在地下室里,传阅着印有加州宪法修正案的粗糙传单。
他们成立了同盟会、光复会、兴中会各种乱七八糟的秘密组织。
他们觉醒了。
他们不再相信君权神授,不再相信满洲主子是天生的贵族。
他们指着总督府的高墙,骂他们是敲骨吸髓的国贼。
他们要推翻朝廷,要驱除鞑虏,要建立一个像加州那样人人平等、没有皇帝的新世界这对张之洞这些封疆大吏来说,是绝对不可容忍的底线!
加州打过来,他们可以投降,可以当买办,可以去旧金山养老。
但如果被这群底层的泥腿子和热血青年推翻了朝廷,打碎了现有的阶级秩序,那他们算什麽?
他们将被剥夺一切特权,他们的田产将被分给穷人,他们搜刮来的金银将被充公,他们甚至会被那些愤怒的暴民绑在菜市口的木桩上点天灯!
这比加州的炮舰更让他们恐惧!
加州要的是资源和市场,而这帮觉醒的青年,要的是他们的命,要砸碎他们世世代代传承的饭碗!
「抓。」
张之洞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赵老弟,传老夫的手令给武昌新军和巡防营。
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
「只要是剪了辫子的,只要是形迹可疑,三五成群聚众宣讲那些狗屁革命道理的————
「」
张之洞老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幽光。
在这生死存亡的阶级斗争面前,什麽儒家仁义,什麽爱民如子,统统被撕得粉碎。
「发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
不光张之洞如此,其他的封疆大吏对待觉醒学生的态度都差不多。
深秋的鲁北平原,残阳如血。
在一条通往冀鲁交界的坑洼土路上,五个青年学生正亡命狂奔。
他们的肺像破风箱般剧烈抽动。
布鞋早已磨穿,鲜血顺着脚趾渗进乾裂的泥土。
跑在最前的林语白忽然跟跄,险些栽倒。
黑框眼镜碎了一半镜片,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糊住了左眼。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身後不到三里,马蹄声如沉雷贴地滚来,那是山东巡防营的马队,朝廷用来绞杀乱党的绞肉机。
「泥鳅,放我下来!」
被王泥鳅背在背上的陈子衿剧烈咳嗽。
他的右腿在大半天前被火统打穿,包紮的布条早被黑红血水浸透。
「语白,泥鳅,把我放下吧。带着我,谁都跑不掉。满清的马队太快了,我这腿废了————留下来,我还能替你们挡一会儿,给你们多半柱香的时间。册子在你们手里,火种不能灭。」
王泥鳅汗水像瀑布般砸落,他红着眼眶吼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子今天就是把你这百十斤肉全榨成油,也得把你背过去!」
陈子衿眼泪夺眶而出。
他猛地挣紮,试图翻下去:「你们糊涂啊,我们出来是为了什麽?是为了收音机里那个没有皇帝的新世界,为了把那点光带回山东!」
林语白转身一把揪住陈子衿的衣领:「子衿,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今天为什麽要造反?是因为我们在书里、在加州广播里,第一次看到了什麽是人。如果今天为了活命扔下兄弟,那明天为了权力,我们是不是也能扔下信仰?扔下那些我们发誓要护着的百姓?我们不是来换个主子,我们是来做人的!泥鳅,背稳了!鸣生,扶好他!要死,咱们死在一块儿,像个爷们儿。」
陈子衿愣住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再挣紮,只把头深深埋进王泥鳅宽厚的肩膀,咬住嘴唇。
「走!」王泥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重新迈开沉重的双腿。
身後的马蹄声越来越密,甚至能听见巡防营军官凄厉的哨音与狂妄的喝骂。
五十骑精锐如黑云压来,卷起漫天沙尘。
带队的赵宗耀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手提沉甸甸的马刀,眼神阴鸷如狼。
他当然知道前面跑的是什麽人,一群乳臭未乾的学生,从不知哪里搞来大逆不道册子,竟敢在济南纱厂煽动罢工,还砸了衙门。
巡抚大人震怒,死命令:格杀勿论,绝不能让邪风吹出山东。
「统领,那几个兔崽子快撑不住了!」
旁边把总兴奋地喊,已抽出了枪:「距离不到三百步,标下这就给他们点名!」
「啪!」
把总半边脸瞬间肿起,枪险些脱手。
他捂着脸,委屈地望向长官。
赵宗耀双目圆睁,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狼,甚至不顾马匹疾驰,又反手一马鞭抽在对方头盔上:「王八蛋!你他娘的想害死老子全营兄弟?!没长眼吗?前面是什麽地方?!」
把总顺着马鞭方向看去。
土路尽头,几百米外,一条用白色石灰画出的笔直粗糙白线横亘在那里。
白线这一侧是大清,白线那侧是直隶。
白线旁,只立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简陋岗亭。
岗亭外,站着两个士兵。
就两个人,抱着枪,冷漠的看着这边。
「都给老子把枪收起来!」赵宗耀声嘶力竭地吼:「子弹要是过界半寸,擦破那条白线,别说老子,整个山东大小官员全得被轰成渣!谁敢开枪,老子先劈了他!用刀!在他们过界前,给我砍了!」
「唰唰唰!」五十把马刀同时出鞘。
骑兵疯狂抽打战马,试图在最後两百米内用冷兵器收割。
马蹄如爆豆,大地颤抖。
「跑!前面就是直隶了!」林语白疯狂挥臂,嘶吼着。
王泥鳅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猪,背着陈子衿拼死一跃。
就在赵宗耀马刀即将劈下、刀风已吹动林语白後脑头发时,异变陡生。
「扑通!」
「扑通!扑通!」
几个青年接连越过白线,重重摔在平整坚硬的柏油路上。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粗糙路面上擦出道道血痕,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世间最甜美的触感。
他们四仰八叉瘫倒,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属於新世界的空气。
陈子衿趴在王泥鳅背上,看着灰蓝天空,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眼泪混血水流进乾裂嘴唇:「我们————过来了————终於————他妈的,活下来了————」
王泥鳅翻身呈大字躺在路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边喘一边傻笑:「奶奶的————这地真硬————老子这辈子没躺过这麽舒服的路。」
「吁!」
白线外,赵宗耀猛拉缰绳,辽东马痛苦嘶鸣,前蹄高扬,堪堪停在白线前不到一尺处。
身後五十骑也齐刷刷勒马急停,展现惊人骑术。
赵宗耀不甘地盯着白线内两三米外瘫倒的学生,只要马刀再伸一尺,马蹄再迈半步,就能轻易取下他们的头,换来顶戴与白银。
但他不敢。
他自光越过学生,落在两个加州士兵身上。
赵宗耀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
他厉声喝道:「所有人,下马!」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还是乖乖翻身下马。
「把枪挂鞍上!刀解了!匕首也扔地上!」
「统领,这咱们大清的地界,凭什麽————」那把总捂脸不服。
「你想死,别拉兄弟们垫背!」
赵宗耀回头:「按我说的做!解甲!」
一阵桌球金属声中,五十名正规军在白线前,乖乖解除武装。
赵宗耀自己也解下佩刀扔地上,整理尘土号衣,拍拍马蹄袖,微微佝偻後背。
他空手、小心翼翼跨过白线,脚步轻得像怕踩疼路面。
他绕过地上的学生,走到士兵面前三步远,深深打个千,抱拳拱手:「两位军爷,辛苦了。在下山东巡防营统领赵宗耀。地上这几个,是山东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犯了杀人劫财的死罪,在下一路追到这儿。」
他从袖口小心摸出几张摺叠整齐的加元金圆券,特意换的:「这是在下一点心意,给两位军爷买包烟。能否行个方便,让在下把这几个通缉犯带回去交差?加州与大清睦邻友好,若惊扰了直隶治安,也是赵某的罪过。只要人带走,赵某必有重谢。」
两个士兵连眼皮都没擡,对金圆券视若无睹。
其中一人微微擡下巴:「直隶特别行政区治安条例第一条:严禁任何非授权武装人员入境。严禁任何形式跨界执法。严禁直隶境内私斗。」
两把步枪枪口擡起,黑洞洞直指赵宗耀眉心。
「咔嚓!」子弹上膛。
赵宗耀笑容瞬间凝固。
「退!我退!两位军爷息怒!」
他几乎倒退着跨过白线。
赵宗耀不甘地看着正互相搀扶坐起的学生,终究没再踏过那条线半步。
「撤!」
赵宗耀翻身上马,狠狠抖缰绳,带着五十骑颜面尽失的巡防营,遁入漫天黄沙。
马蹄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风中。
几个学生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林语白挣紮站起,先弯腰和陆鸣生一起,把重伤的陈子衿与精疲力竭的王泥鳅搀起。
四人互相扶持,转身面对那两个如雕塑般的加州士兵。
林语白整理破烂衣衫,深深鞠躬:「多谢两位长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其他三人也跟着深深鞠躬。
士兵们没有回应。
他们只服从最高指令,保护入境者不过是规则的一部分,而非怜悯。
夕阳余晖洒在平坦柏油路上,泛着柔和暗金光泽。
「滴——呜—
」
极远处地平线,传来悠长雄浑的火车汽笛。
一列庞大列车拖着长长车厢,像钢铁巨兽在铁轨上奔驰,喷出的白汽被晚霞染成壮丽玫瑰色。
公路前方,隐约可见小镇轮廓。
那里是整齐的砖瓦房,甚至有几栋安装大片玻璃窗的工厂大楼。
清脆铃声响起。
几个穿蓝色工装、剪短发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从远处驶来。
「你们看。」
林语白伸出擦破皮的手,指向前方生机勃勃的土地:「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满清那些腐朽遗老遗少,想挡住历史的车轮,简直螳臂当车。」
「今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到这里。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挺着胸膛回去。」
「我发誓,终有一日,华夏大地每一寸,都要像这里一样繁华;我们的四万万同胞,每一个人,都要像这里的人一样,堂堂正正,站着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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