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后山制高点。

  三个人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泥浆浸透了迷彩背心的前襟。

  雷虎把缴获的RPK轻机枪架在岩石棱角上,枪托抵紧肩窝,左眼闭合,右眼贴着瞄准具。

  周毅蹲在右侧三米外的排水沟里,消音手枪握在手中,枪口朝下,拇指搭在保险上。

  陆诚举起单筒望远镜。

  土路从西南方向蜿蜒过来,坑洼密布,雨季冲出的沟壑横七竖八。

  月光被云层切成碎片,落在红土地上,明一块暗一块。

  安静。

  虫鸣声重新响起来了,蛐蛐和不知名的甲虫在灌木丛里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闷响。

  很远。

  但在这种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诚放下望远镜。

  “来了。”

  两个字,声音压到最低。

  雷虎的食指从护圈外侧移到了扳机上。

  周毅的身体往排水沟里又沉了两公分,整个人贴在沟壁的阴影中。

  引擎声越来越近。

  先是车灯。

  两道昏黄的光柱从弯道后面探出来,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把路边的灌木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是车身。

  两辆军用卡车,喷涂斑驳的迷彩漆,车厢用厚重的军绿色帆布封得严严实实。

  头车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左臂搭在车窗外,手里夹着烟。

  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后车的驾驶室开着窗,两个持枪的武装人员挤在副驾驶,AK的枪管探出窗外。

  车速不快。

  土路太烂了。

  每过一个坑,整辆车就猛地往下一沉,底盘刮着泥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陆诚的目光从头车扫到尾车。

  两辆车,间距大约十五米。

  车厢外侧各站着两个押送人员,一手抓帆布绳,一手端枪。

  加上驾驶室里的,总共八到十个武装分子。

  他伸出左手。

  五根手指张开。

  雷虎看见了。十字准星从后车移到头车引擎盖正中央。

  陆诚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

  五。

  四。

  三。

  两辆卡车驶进了制高点下方六十米的射界。

  二。

  周毅的拇指拨掉保险,金属咔哒声被虫鸣盖住。

  一。

  “打!”

  雷虎扣下扳机。

  RPK轻机枪的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7.62毫米弹头以每秒七百四十米的初速撕开夜空,第一个三发点射全部命中头车引擎盖。

  引擎盖被贯穿,散热器炸裂,蒸汽和冷却液从弹孔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第二个点射,打爆左前轮。

  轮胎在一声闷响中瘫塌,轮毂直接啃进泥地,头车车头猛地往左一栽。

  后车司机本能踩死刹车。

  车轮在湿滑的红土上打横,车尾甩出去,差点撞上头车的车厢。

  两辆卡车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和金属碰撞声中,彻底瘫在土路正中间。

  一片混乱。

  头车副驾驶的光头男人反应最快。

  他一脚踹开车门,翻滚落地,嘴里喷出一连串缅语。

  这人身板粗壮,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宽。

  腰间别着两把手榴弹,胸前挂着一支56式突击步枪。

  他端起枪,朝制高点方向疯狂扫射。

  火舌在枪口跳动,弹壳叮叮当当弹在车门铁皮上。

  “给老子还击!全他妈的还击!”

  他用蹩脚的普通话嚎叫,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其余武装分子从车厢两侧跳下来,慌乱中朝不同方向开枪。

  子弹打在岩石上,崩出石屑和火星。

  陆诚已经不在岩石后面了。

  他从制高点右侧的斜坡滑下去,半蹲着沿灌木丛的阴影快速推进。

  AK47端在胸前,枪托顶住肩窝。

  CQB近距离作战,系统灌入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他的身体。

  第一个目标。

  车厢左侧,一个纹身男的背影,正趴在车轮后面朝山上开枪。

  陆诚侧身绕过灌木丛,枪口抬起,两发点射。

  子弹从纹身男的后脑进去,面部炸开,人脸朝下栽倒。

  第二个目标。

  头车车头右侧,一个瘦高个正在换弹匣。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转头。

  来不及了。

  陆诚的AK已经响了。三发,胸口,贯穿。

  瘦高个的身体被冲击力推着往后撞在车门上,滑下去,弹匣从手中脱落。

  第三个。第四个。

  两个武装分子挤在后车驾驶室里,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冲过来的黑影。

  一个举枪。

  陆诚的枪口和他的枪口几乎同时指向彼此。

  但陆诚快了零点三秒。

  两发,穿透挡风玻璃,穿透那人的喉咙。

  另一个吓得推开车门往外跳。

  刚落地,膝盖还没站直。

  砰。

  后脑勺碎开。

  周毅的消音手枪从排水沟方向喷出一团微弱的火光。

  寸头汉子已经摸到了后车尾部。

  第五个武装分子从帆布缝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想偷袭。

  周毅抬手就是一枪。子弹从下巴底下钻进去,那人的舌头和牙齿碎片从嘴里喷出来。

  五具尸体。

  从雷虎开第一枪到现在,二十秒。

  光头男人瞳孔剧缩,他转头朝冲上来的陆诚举枪。

  陆诚的AK47枪口微调。

  砰。

  5.56毫米弹头贯穿光头男人的右手腕,骨渣和血肉从手腕背面炸出来。

  突击步枪脱手,砸在泥地上。

  光头男人惨叫一声,左手捂住断腕,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咬着牙,左手去够腰间的手榴弹。

  第二枪。

  子弹从左腿膝盖上方五公分处贯穿股骨,大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折。

  光头男人整个人砸进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脸。

  他张着嘴,惨叫声卡在嗓子眼,变成了嘶哑的呜咽。

  两只手在泥地里乱扒,十根手指刨进烂泥,身体痉挛着朝路边挪动。

  三秒前还在嚎叫还击的面孔,现在全是鼻涕眼泪和泥。

  “别……别杀我……别杀……”

  他的额头在泥地里磕了三下,咚咚咚,声音闷钝。

  “我什么都说!都说!求求你……”

  陆诚走过去。

  军靴踩在他断掉的步枪上,碾了一脚。

  “你叫什么。”

  “张……张维平!我是园区保安队长!我就是个打工的!我就是听命令!”

  陆诚蹲下来。

  他拎起张维平的衣领,把这张糊满泥浆的胖脸掰正。

  “车上那些人,也是你切的?”

  张维平的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

  陆诚松开手。

  站起来,转身朝后车走去。

  周毅已经踹开了后车车厢的铁闸。

  帆布被掀起来的瞬间,恶臭扑面。

  尿液、粪便、腐烂的伤口、凝固的血,所有味道搅在一起,浓度高到呛人。

  周毅的胃翻涌了一下。

  他当过兵,见过战场,但车厢里的景象让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十七个人。

  不,十七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他们蜷缩在车厢里,叠压着。

  有人缺了左手,断口处用脏布条随便缠了几圈,渗出黑色地脓液。

  有人的脸上全是电击留下的焦黑痕迹,皮肉皱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

  有人的腹部被剖开过,粗糙的缝合线歪歪扭扭。

  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血泊中。

  左手小指的位置是空的,断指处化了脓,黄绿色的液体往外冒。

  浑身布满刀痕和圆形的电击焦痕,校服残片粘在烂肉上。

  眼睛半睁着,眼球浑浊,瞳孔涣散。

  但还有呼吸。

  极其微弱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肉眼几乎看不见。

  李强。

  周毅把消音手枪插回腰后,双手小心地伸进去,把李强从人堆里抱出来。

  二十岁出头的男孩,抱在怀里轻得不正常。

  骨头硌手。

  周毅的喉结滚了一圈,他把嘴抿成一条直线。

  李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气音。

  “……姐,姐……”

  周毅的鼻腔酸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你姐没事。你姐好着呢。”

  陆诚走到后车旁边。

  他看见了周毅怀里的李强、看见了车厢里蜷缩的十几条残破的命、看见了缝合线和断指和焦痕。

  他把AK47挂回胸前,解开迷彩背心里面的黑色高定西装外套,抖开,盖在李强裸露的上半身上。

  手工缝制的面料搭在焦黑的皮肤和化脓的伤口上。

  李强的身体缩了一下,本能地蜷起来。

  陆诚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轻。

  “安全了。”

  三个字。

  李强浑浊的眼球慢慢偏过来,盯着陆诚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嘴角歪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陆诚站直身体。

  他转过头,望向东北方向。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几公里外那片铁丝网围墙的锵廓。

  围墙后面,灯火通明。

  创辉园区。

  他的眼底映着那些灯光,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同一时间,魔都。

  凌晨两点零三分。

  前滩中心18层,正诚律所。

  冯锐在机房里盯着加密通讯频道的信号灯。

  绿灯,稳定跳动。前方最后一次通讯是四十分钟前。

  夏晚晴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已经换了第三根。

  顾影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国际法条文,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刘敏刚挂断第七通电话,嗓子哑了。

  整个律所的灯,从走廊到会议室到茶水间,全亮着。

  所有人都醒着。

  冯锐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杂音。

  不是前方的信号。

  是大楼物业的对讲频道。

  “……有警车上来了……三辆……直接停在大门口……”

  冯锐猛地转头,朝走廊喊了一声。

  “嫂子!”

  夏晚晴放下马克笔,快步走到窗边。

  十八楼往下看,前滩中心的环形车道上,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一前两后,刺耳的急刹声划破凌晨的寂静。

  车门打开。

  制服。

  不是刑侦支队。

  是经侦。

  夏晚晴的桃花眼眯了一下。

  她转过身,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冯锐,把前方通讯链路全部加密转移到备用节点。顾影,把所有原始数据的物理备份锁进保险柜。”

  她顿了一下。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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