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天幕早早就沉了下来,将连绵千里的远山整个吞噬进墨色里,只余下淡青色的轮廓半掩在翻涌的云雾中,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开的愁烟,连山势的棱角都磨得模糊了。
塞北的风带着冰碴子刮过荒原,枯黄的野草被卷得贴在地上,一折就是整整齐齐的断痕,往尽头望去,草野连天万里,连半个活物的影子都寻不见。
抬头望去,天边的月亮淡得像一层磨旧的银箔,疏疏的云絮懒洋洋挂着,反倒衬得满天星子格外亮,一粒一粒铺在黑缎子似的夜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闪着冷幽幽的光。
函谷关北口的城头,玄色的秦军大旗被狂风扯得笔直,旗面撞在风里,发出一阵接一阵猎猎的轰鸣,像是压抑着的兽吼,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得清楚。
甄芙一身玄铁压边的暗纹将袍,袍角沾着关外的霜雪,她随意坐在关墙的石墩上,指尖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玉珏,目光直直落在横断山崖那一侧的远途上——那道被历代车马轧出来的车辙印,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嵌在山壁上,正是通往清朝北境的必经之路。
谁都知道,这一回大秦起兵三十万北进,看似兵力不算夸张,可只有秦军核心将领才清楚,这三十万众全是建制完整的在列锐士,没有裹挟一个民夫辅兵,全都是能上阵拼杀的死士,大秦这一回,是要一口一口把清朝的北境咬下来。
关外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岁末的寒天冻得连呼出的气都能凝成冰碴,熬到极致的时候,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雪片,飘了整整一夜,等第二日关墙之上的守卫推开城门,关外的原野、山坳、远路,全被盖在了厚厚的白雪下面,晃得人眼睛发疼。
甄芙扶着城砖往远处望,眉头不自觉拧成了结。她太清楚,这样的大雪对于行军而言,从来都不是吉兆。
大秦纵然国力强盛,可北进三十万士卒,终究不可能人人都配上御寒的毛皮,寻常布甲夹棉,在塞北零下几十度的寒天里,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哨兵冻伤了手脚,再过些日子,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
按照原定的计划,等下个月粮草冬衣运到,便直取清朝的临州,听说东边乾朝的大军已经势如破竹,连下清朝临州、渭州、会州、兰州四城,清朝的半壁北境,已经快被掏空了。
到了二月,秦军整备完毕开拔往临州进发,谁料守城的清朝太守没放一箭一炮,直接开了城门献降,秦军兵不血刃拿下临州,索性顺势改了方略,沿着官道往西,追着清朝溃兵往内地打。
三月,积雪还没化尽,三十万秦军顺着山谷的官道往前推进,黑色的行阵顺着山势蜿蜒,像一条蛰伏的盘龙,隐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前头刚刚溃退了一股清军,正往这个方向逃来,龙骜领着前军紧追不舍,正行间,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不像走兽,更像是甲胄碰撞的轻响。
龙骜勒住马缰,原本散漫的眼神猛地收了起来,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看向响动传来的方向——只见远处的松林里呼啦啦惊起十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往天上窜,半天落不下来。
“停!”
龙骜右手猛地抬起,前军的步卒瞬间顿住了脚步,后面延绵十几里的大军也跟着慢慢停了下来,整座山谷只剩下风吹积雪的簌簌声。
“踏踏踏——”马蹄踏在残雪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袁蒙催着马,带着龙骜的孙儿龙狙兮走到主帅身侧,袁蒙眉头微拢,低声问道:“主帅,可是出了什么事?”
“爷爷,怎么不接着追了?再慢点儿,那股清军就要跑没影了!”龙狙兮年少气盛,手里的长枪攥得紧紧的,满肚子都是建功立业的急切,压根没注意到爷爷脸色的变化。
袁蒙从龙骜紧绷的下颌线里瞧出了不对,他抬眼顺着龙骜的目光往山谷四周望去,四面环山,官道刚好卡在谷底,正是兵法里说的“死地”。
龙骜环着山谷扫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这片山谷太静了,静得不对,除了风声,连山雀的叫声都听不到……
“四面环山,入口窄,出口宽,这是……口袋阵!”龙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点,他猛地拨转马头,朝着身后的大军嘶吼出声:“全军后撤!快撤!”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突然从四周的山峦间炸响,鼓声撞在山壁上,激起层层回音,整个山谷都跟着抖了起来。
秦军阵中瞬间一片骚乱,士兵们慌慌张张举起兵器,乱哄哄往鼓声来处看,原本整齐的行阵一下子散了大半。
龙骜抬眼往四周山顶望去,须发都气得抖了起来,狠狠一拳砸在马颈上:“我居然栽在这种地方,老夫糊涂啊!”
漫山遍野的人影从背坡后面站了起来,日光隔着雪雾照过去,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甲叶反光,长戈的戈头泛着冷光,一层又一层铺满了山顶,竟是清朝的八旗精锐,五旗人马齐聚在此,黑红蓝白黄的旗帜遮天蔽日,把谷底的秦军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号称真龙的秦军,此刻成了困在浅滩的囚龙。
龙骜死死盯着山顶那面缓缓竖起来的帅旗,眼眶都要裂了,眼角迸出鲜血来——那不是清朝的八旗旗,是一面已经消失了十几年的魏旗。
居然是魏无忌。那个当年魏朝亡国后不知所踪的老将,他居然投靠了清朝,为了灭秦复仇,什么都不顾了。
山顶上的魏无忌远远看着谷底的龙骜,缓缓抬起了手,五指张开,猛地往下一压。
瞬间,整个山谷爆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十几万清兵从山丘上往下冲,马蹄踏碎了积雪,滚石顺着山坡往下砸,烟尘混着雪雾滚滚而下,连大地都跟着不停震颤。“杀!”一声喊杀直冲云霄,震得人肝胆都要碎了,连云朵都停在了半空。
龙骜咬碎了后槽牙,一口血呛在喉咙里,他猛地调转马头,拔剑对着身后的亲卫吼道:“冲出去,给甄将军送信!魏无忌这个民族叛徒,我大秦就算血洒此地,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四月,龙骜残部被魏无忌领着清兵围在山谷里,已经整整二十一天了。
消息传到后方的关城,甄芙捏着送来求援的竹简,指节泛白,等她把竹简放在桌案上的时候,整卷竹简已经被她生生捏成了碎片,竹片哗啦啦散了一桌,滚得满地都是。
甄芙猛地站起身,将掉在衣襟上的竹屑扫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黄沉沉的天幕上,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早已经拿定了主意。
“来人!”
亲卫快步走进帐中,半跪在地:“末将在,将军有何吩咐?”
“城中留驻兵两万守城,点齐一万城防锐士,备马。”甄芙整了整披在身上的白袍,脚步沉稳地迈出帅帐,寒风卷着她的袍角向后翻飞,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鹰。
“随我出城,驰援前阵,引军入关!”
五月,甄芙领着一万锐士赶到了山谷外围,她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淡然笑意,可眼底的决绝,却像烧得正旺的火,能把一切阻碍都烧成灰烬。天下一统的大势,从来不是几个败军降将能挡得住的。
远处的天际线慢慢腾起一片浓密的烟尘,烟尘里影影绰绰,是数不清的秦军铁骑,黑色的甲胄混着白色的披风,像一道海潮往山谷口压过来。
甄芙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对面清军的营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众军将士!”
“随我,陷阵!”
“诺!!!”
一万人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连天上的流云都停了一瞬。滚烫的战意从将士们身上蒸腾而起,那股气势几乎肉眼可见,像是要把头顶的天幕都戳出一个洞来。
战马仰头发出长长的嘶鸣,铁蹄踩着大地,一万铁骑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插进了清军的包围圈里。
山顶督战的魏无忌看着那支冲进来的白盔银甲骁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怎么也想不到,甄芙居然敢带着仅仅一万人就冲他的五旗包围圈?
可不等他反应过来,包围圈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龙骜的残兵顺着口子往外冲,里外合应,清兵的阵脚瞬间乱了。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清兵全线溃败,魏无忌死在甄芙的剑下,尸首挂在山谷口示众,曾经不可一世的清朝八旗,这一回折了整整大半精锐。
六月,重伤昏迷的甄芙终于在关城醒了过来,她一睁眼,就听到了全军振奋的消息:大秦已经连下清朝刑州、魏州、博州、陕州、馞州五州之地,与此同时乾朝也拿下了卫州、相州、贝州、洛阳、滑州、悑州六地,清朝的疆域缩到了华北一隅,亡国的兆头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台面上,就差最后一刀了。
七月,华北大地迎来了千百年不遇的酷暑,就是史载“十五到十九世纪最严重的高温事件”,连北京城都热得离谱,钦天监记载,七月二十五日午后,气温竟然达到了四十四度四,大街上随处可见中暑倒下的百姓,连护城河的水都热得像开水。
清朝皇帝乾隆,一直自认是开天辟地唯一的千古一帝,哪怕江山岌岌可危,也不肯放下身段认错,可面对着连天的酷暑和满地的灾民,终究还是下了罪己诏,自责“天灾流行,咎在朕躬”,一面命内务府开官窖,发出两万余斤冰分给百姓,又派太医院的官员到街头施药,下旨平抑粮价,催促直隶总督尽快开仓赈济灾民。
到了八月,大秦的北伐军因为酷暑暂停了北进,退回边境休养生息,乾朝的大军也熬不住连日的高温,久攻不下清朝最后的防线,只能暂时撤兵,南北两路都停下了攻势,整个北境反而静了下来。
九月,乾隆帝带着百官到西苑圜丘行大雩礼,亲自祈雨,为了表示对旱灾的重视,特意下诏简化了仪节,不铺张浪费;没几天,重修的翰林院竣工,乾隆亲自驾临,赐宴群臣,还命众人续写柏梁体诗,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转头就下令严查顺天府乡试舞弊案,拿下了十几个贪腐的考官,一时间科场风气肃然,谁也不敢再动手脚。
十月,乾朝皇帝钱溟公驾崩,皇太子钱泓旭继位,改元景和,乾朝国内忙着办理国丧,暂时顾不上北伐的事。
十一月,函谷关,依旧是那座横在山河之间的雄关。函谷关的名字,是因它雄踞山谷之中,关道深险像装在匣子里头,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南边靠着千里秦岭,峭壁千仞,飞鸟难渡,北边挨着滔滔黄河,浪涛日夜拍着岸,山河拱卫,确实是当今天下少有的天险雄关。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天黑得山路上连个车辙都看不清,甄芙独自一人站在城头,任凭塞北的冷风吹着她的衣袍,她望着关外沉沉的夜色,心里轻声叹了一句:这场打了十几年的分裂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啊?
没多久,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函谷关,大秦皇帝下诏,明年二月,再度兴兵北伐,一举灭掉清朝,统一天下。
十二月,南北都没有战事,天下暂时停下了刀兵,百姓们总算过了一个太平年。
关门上春联的红,在雪地里格外鲜亮,远远就能闻得到家家户户年夜饭的香气,只是没人知道,这短暂的太平过后,明年春天,又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统一之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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